“偏了。往左靠,你想踩死谁?”
干哑的嗓音从背后三步远的地方传来。
像砂纸在铁皮上用力刮擦。
陈无妄立刻收住往右偏的脚,老老实实地走回路中央。
这里没有光。
纯黑。
他在中段盲道里已经走了二十三个小时。饥饿和干渴被某种古怪的力量强行压住了,但腿肚子的酸胀和脚底黏糊糊的触感却没有消失分毫。
“陈无妄……停下吧……”
左侧的墙砖缝隙里,钻出一个阴冷的声音。
有点像赵筹算。带着那股子过分熟络的黏糊劲儿。
“她在拿你当肉盾……回头看看她……”那声音贴着陈无妄的耳朵吹气,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陈无妄皱起眉头,伸手挠了挠耳朵。
他其实很想停下来。
他能听出林织语的嗓子已经哑得快要撕裂了,她的脚步声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他想回去扶她,或者让她靠着墙歇一会儿。
但他不敢。
“你停下来干什么?”背后准时响起了刺耳的喝骂。
林织语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但语气依然刻薄,“是不是想磨蹭到死?滚前面带路,别指望我会管你!”
陈无妄把手指抠进裤缝里。
委屈在胸口憋得难受,但他习惯了听话。林织语聪明,她说得总是对的。
他闷着头,继续往前迈步。
不知道又走出去多远。
眼前的纯黑突然淡了一层。
空气中那种浓稠得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变了。
陈无妄停下脚步。
一扇灰白色的门,凭空竖在盲道的尽头。
没有门框,没有锁眼。整扇门像是一大块被打磨得极平整的骨头,泛着阴冷的微光。门面像镜子,却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退路没了。
两人踩过的地面上,正升腾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来时的路被完全封死。
“推门。”
林织语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着抖,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急迫。
陈无妄把双手按在骨镜上。
很冰。
他用力往前推。
门板纹丝不动。
陈无妄弓起背,肩膀抵住门板,两只脚蹬在黏糊糊的地砖上,鞋底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
“推不开。”他转过头,老实交代。
林织语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门锁死了。在无欺之门的判定里,周围正存在着剧烈的思维波动和情绪起伏,那是来自林织语对生存的极度渴望和紧张。
就在这时,后方的走廊深处响起了声音。
不是那几只幻音怨灵的低语。
是海啸。
无数指甲抠挖地砖的密集刮擦声,裹挟着刺骨的阴风狂涌而来。
长廊残影压境了。
温度在一秒钟内降到了冰点。空气里全是死人的哀嚎声。
“救救我……”
“让我进去……”
“好冷啊……”
无数重叠的声音像针一样往脑子里扎。
陈无妄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听到了那些声音里纯粹的恶意。它们正在寻找活人的气味,寻找任何试图掩饰恐惧的思维波长。
“滚前面去!继续推门!”林织语在背后尖叫。
陈无妄没有动。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违背她的命令。
他转过身。
借着骨镜散发的微弱反光,他跨出了一大步。
他个子高,肩膀宽。他就这么直愣愣地横跨出去,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林织语和走廊深处那片正在涌动的黑潮之间。
这是最本能的动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算计。
他只是觉得,不能让那些东西碰到她。
林织语看着面前这堵单薄却坚定的背影。
她眼角那一抹忍了很久的红色,终于兜不住了。
但下一秒,她手腕猛地一翻。
“哧——”
一直被她死死攥在手里的聚光火柴,划燃了。
惨白的磷火瞬间照亮了周围一米的区域。
林织语根本没有用这光去看路,她直接把火柴凑到了陈无妄的眼前。
强光毫无预兆地刺入陈无妄在黑暗中扩张到极限的瞳孔。
眼睛一阵剧痛。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盲斑,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无妄本能地捂住眼睛,想要保护她的动作被打断,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骨镜上。
“你……”陈无妄想问怎么了。
“你什么你!”
林织语的声音变了。
她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浓烈的血腥味在两人之间散开。
那是平生最刺耳、最恶毒的咒骂。
“你以为你挡在前面很有用吗?你这个连话都听不懂的废物!”
她的声音压过了走廊里死人的哀求。
“我早就想摆脱你了!带你这种蠢货,我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你除了拖后腿还会干什么?你死在这里最好!”
每一句话都像最锋利的刀片,带着破音的尖锐,在走廊里炸开。
这是违背了她所有爱意和初衷的谎言。
为了这几句话,她必须强迫自己产生对陈无妄的极度恨意,强迫自己构筑出最虚伪的恶意。
这种极致的背离,让她的思维波动瞬间突破了临界值。
谎言磁力,彻底爆发。
走廊里那片即将淹没两人的黑潮,突然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所有的残影发出了疯狂的尖啸。
它们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彻底放弃了盲目的搜寻,将所有的仇恨和注意力,全数锁定在了林织语身上。
陈无妄还处于致盲的晕眩中,他听到林织语的脚步声逼近。
两只冰冷的手,重重地推在他的胸口。
这一推力气极大。
陈无妄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背后的骨镜大门,因为生门范围内再也检测不到任何仇恨波动标记——所有的恶意都被林织语身上的磁力死死吸附——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陈无妄一头栽进了门里的黑暗中。
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顾不上疼,立刻翻身跪起,手脚并用地朝着门缝的方向扑过去,下意识地伸出手。
“林织语!”
他的视线终于从强光的刺激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向门外。
然后,他僵住了。
门槛外,林织语手里依然捏着那根燃烧的火柴。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也照亮了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漫天黑影。
几只速度最快的扭曲残影已经冲到了门槛前。
它们径直撞上了陈无妄伸出门外的手臂。
没有痛觉。没有阻碍。
那些黑影直接穿透了陈无妄的手,就像穿透了一团空气。
在这绝对安全的旁观视角里,在这个失去火柴后彻底融入黑暗的隐形状态下,陈无妄眼睁睁看着那些怪物完全无视了近在咫尺的自己。
它们绕过他,越过他,疯狂地扑向那个举着光、满嘴恶言的女人。
陈无妄脑子里,突然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那些他原本转不过弯来的死结,那些觉得委屈的瞬间,全碎了。
赵筹算死的时候,她一巴掌打掉他手里的火柴,不是为了抢走照明,而是为了拿走能暴露他物理轮廓的致命光源。
她这两天来片刻不停的恶毒辱骂,不是嫌弃他,而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唯一的靶子,把那些靠谎言和情绪波动的怪物全拉过去。
她刚刚推他,是因为生门只有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才会开。
她用最极端的自私和最虚伪的谎言,给他铺出了一条没有任何杂质的生路。
门槛外的黑潮已经将林织语淹没。
利爪撕碎了她的外套,血迹在火光中飞溅。
在鬼影彻底吞没她的最后一秒,林织语低下了头。
她看着门内跪在地上、呆呆伸着手的陈无妄。
脸上的刻薄、疯狂和厌恶,退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再骂人。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嘴唇开合。
没有发出声音,但在这安静得连心跳都能听见的距离,陈无妄看懂了那个口型。
“不、要、回、头。”
砰。
骨镜大门严丝合缝地重重砸在一起。
微弱的火光彻底消失。
周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陈无妄跪在纯黑的地上,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连呼吸都忘了。
